“咳……”

凤舞瑶靠着半截风化的石柱,又呕出一口发黑的淤血。血水还没落地,就在半空中干涸成了一撮灰色的粉末,被一阵微弱的昏黄气流吹散。

她原本妖娆的脖颈上,那层刚被李长生用最后一点纯净本源压制下去的暗红色深渊血管,再次不安分地蠕动起来。失去本源薄膜的隔离,岁月法则顺着她虚弱的经脉长驱直入。

她裸露在外的脚踝,原本光洁紧致的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干瘪,像是失去了水分的橘皮。骨缝里传出轻微的“咔咔”声,那是骨髓正在被无形的力量抽干。

“别动灵力。”李长生冷冷开口,一把按住凤舞瑶还在颤抖的肩膀。

他能感觉到掌心下那具躯体正在飞速流失的热度。

不远处的邢一苦情况更糟。这个深渊向导已经缩成了一团,双手死死抱住自己腰间那个几近报废的强酸铁桶。他手背上的褶皱越来越深,原本粗糙但结实的皮肉此刻像发酵的面团一样松垮垮地耷拉着。几片灰白的死皮随着他的哆嗦,簌簌地掉在地上。

“爷……”邢一苦牙关打颤,声音已经带上了七八十岁老人的沙哑漏风感,“顶不住……这鬼地方抽的根本不是灵气,是命。每一口呼吸,都在刮寿元。”

极度的死寂像铅块一样压在所有人头顶。没有雷暴的轰鸣,没有风暴的撕扯,只有骨骼发酸的胀痛在无声地敲响死亡倒计时。

“红绫,收缩。”李长生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不断向小臂蔓延的褐色老年斑,果断下令。首要任务不再是突围,而是寻找掩体。

红绫残破的魂体飘在黑棺上方,闻言死死咬住了苍白的下唇。她强行从体内榨出一丝暗红色的战神煞气,试图化作一层薄膜将小队包裹起来,抵御这无处不在的侵蚀。

然而,那层煞气刚一离体,周围那种连光线都能吞噬的昏黄空气就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了上来。

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刺耳的腐蚀声。暗红色的煞气在接触到外部空气的瞬间,直接被侵蚀成了一缕灰白色的烟尘,连半个呼吸的时间都没撑住。它非但没有形成保护,反而被岁月法则同化,加速了消散。

红绫闷哼一声,魂体又透明了半分,险些维持不住人形。

物理层面的防御在这里完全是个笑话。岁月法则根本不与你发生能量碰撞,它只是不讲理地推进你走向衰亡的进程。

“收回去,死保黑棺。”李长生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切断了红绫继续尝试的念头。他一把架起虚弱的凤舞瑶,独眼中泛起微弱的乱码残像,扫视着四周昏暗的断层。

“走。这里的规则不是我们现在能用肉身抗衡的,必须马上找庇护所。”

队伍在死寂中艰难前行。每迈出一步,膝盖的关节都发出缺油齿轮般的摩擦声。乌喉胖乎乎的脸颊已经垂到了下巴,喘息声像破损的风箱。

大约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前方昏暗的粉尘中,隐隐透出了一圈微弱的荧光。

李长生脚步一顿。

那是一个建在两块巨大断层岩石夹缝中的小型营地。营地的外围,堆砌着几十块散发着微弱绿光的碎石。这些石头以一种粗糙得近乎可笑的阵纹排列,勉强撑起了一层像破旧塑料膜般布满杂质的光幕。

光幕内,几个穿着破烂兽皮和拼接护甲的人影正三三两两地靠着石头打盹。

最关键的是,在光幕的笼罩下,那种无孔不入的岁月剥夺感明显出现了断层停滞。

“站住。”

还没等队伍靠近,光幕内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一个干瘦的男人从一块发光碎石后站了起来。他穿着一件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破法袍,手里把玩着一块拇指大小的绿色碎石。他眼眶深陷,眼底透着一股常年在底层摸爬滚打磨出来的精明和阴毒。

错位拾荒者头目,吕破钱。

他斜着眼睛打量了李长生一行人,目光在凤舞瑶干瘪的脖颈和邢一苦老态龙钟的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被红绫死死护着的黑棺上,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外乡人?”吕破钱踢了踢脚边的阵纹节点,光幕轻微闪烁了一下,“刚从外围乱流里捡回条命吧。看你们这衰老速度,最多还能撑半个时辰,就得变成一堆渣子。”

李长生停在光幕外三尺处,没有说话。他感觉到手腕上的老年斑已经蔓延到了手肘。

“相逢就是缘分。我们这‘时间护符’,”吕破钱从怀里摸出一块同样发着绿光、但表面布满裂纹的石符,在手里颠了颠,“能保你们在这鬼地方多活几天。”

他伸出五根干枯的手指:“五万单位纯净本源,或者等价的大荒气运。一人一个,不二价。”

乌喉听到这个数字,原本老化的脸猛地一抽。

“五万?你怎么不去抢!”乌喉忍不住破口大骂。他在黑市混了半辈子,什么黑心买卖没见过,但这数字直接就是掏空一家中型宗门百年的底蕴。更何况他们现在是几个人?这简直是拿生锈的刀在刮骨头。

“抢?抢哪有这快啊。”吕破钱冷笑一声,完全没把乌喉的愤怒当回事,慢条斯理地将护符塞回怀里,“在这错位区,命就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买不起?那就滚远点死,别死在老子门口脏了地盘。”

乌喉强忍着膝盖的酸痛,从怀里哆嗦着摸出一块残缺的黑色罗盘。

这是他引以为傲的黑市罗盘残件,虽然之前在碎星渊被烧毁了部分,但在外面的无妄城,这东西依然价值连城。

“这位朋友。”乌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试图搬出他在黑市的那套交涉手段,语气近乎讨好,“纯净本源我们确实拿不出那么多。但这罗盘……是外界天庭遗留下来的高阶法器。里头封着七道勘测阵纹,您通融通融,换几个护符,绝对稳赚不赔。”

吕破钱眯起眼睛,盯着那罗盘看了两秒。

就在乌喉以为有戏,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吕破钱突然抬起脚,隔着光幕狠狠一脚踹在罗盘上。

“砰!”

罗盘脱手飞出,砸在远处的地上,沾满了灰色的粉尘。

“拿破铜烂铁来消遣老子?”吕破钱啐了一口带血丝的唾沫,指着地上的罗盘大肆嘲笑,“外界的法宝,在这里连块能发光的烂石头都不如!它能挡住岁月流逝吗?它能在这鬼地方发光吗?”

营地里的其他几个拾荒者也跟着哄笑起来,看着乌喉的眼神像看一个没见过世面的白痴。

乌喉僵在原地,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他引以为傲的财富体系,在这里被彻底踩得粉碎,利益交换的途径被这帮底层的土鳖堵得死死的。

李长生冷冷地看着吕破钱的表演,没有制止乌喉,也没有急躁。

他只是安静地站着,眼底的乱码残像开始飞速跳动。

在那双能够解析万物底层法则的窃天体独眼中,眼前这层看似阻绝了岁月流逝的光幕,其实千疮百孔。发光碎石提供的只是一种最低级的能量屏障,阵纹的排列逻辑更是粗劣得像野狗啃过的骨头。

最致命的是,这阵法的能量回轨在右下角的第三块石头处,存在一个微小的滞后。只要卡住那里,整个逻辑环就会瞬间崩溃。

“看来是没得谈了。”李长生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他收起了交涉的姿态,向前走了一步。

“怎么?想硬抢?”吕破钱见状,不仅不怕,反而更加嚣张。他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单手按在身后的主阵眼上。

阵眼上的绿光大盛,光幕表面浮现出几道歪歪扭扭的红色咒文。

“老子既然敢开门做买卖,就不怕你们这些外乡的愣头青!”吕破钱居高临下地看着李长生,手指在阵眼上用力叩击,“这可是带着反弹咒文的杀阵。你敢碰一下,它反弹出去的岁月余波,能瞬间把你抽成一具干尸。”

他肆无忌惮地嘲笑着,手指开始在阵眼上画圈,准备关闭最后一点允许声音传出的缝隙,彻底看这群外乡人在光幕外绝望地老死。

李长生停下脚步,左手自然地垂在身侧。

两根手指微微捻动,一丝极其微弱的、刚刚提炼出的纯净本源已经绕在指尖,化作一条看不见的死锁引线。

他看着吕破钱那张写满傲慢的脸,眼底按捺不住的杀意终于凝成了一根冰冷的刺。在这片法宝与灵石失效的绝地,垄断者以为自己掌握了生杀大权。但他很快就会知道,底层唯一的规矩,究竟是什么。